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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十七年祭 >

*那年我見了這位"朋友",之後當收到這封一連十幾年的祭文,
 在心裡造成的震撼至今難忘,很難對他說出內心閱讀後的感覺,
 就算想...,他給我的幾個郵箱在往返兩次後,就再也通不了了!

 在此祝福他與他的妻子一切安好!


体验死亡(北春、2000、7)
——“六•四”一周年祭



纪念碑一阵阵抽泣
大理石的纹路浸透血迹
信念和青春扑倒在
坦克履带的铁锈下
东方那古老的故事
突然新鲜欲滴

浩荡的人流渐渐消失
犹如一条慢慢干枯的河
两岸的风景化作石头
所有的喉咙都被恐惧窒息
所有的颤抖都随硝烟散去
只有刽子手的钢盔闪闪发光



我不再认识旗帜
旗帜象还不懂事的孩子
扑在妈妈尸体上哭喊着回家
我再不能分辨白昼和黑夜
时间被枪声惊呆
象失去记忆的植物人
我丢掉了身份证和护照
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
在刺刀挑起的黎明中
找不到一捧泥土
掩埋自己

赤裸裸的心
与钢铁碰撞
没有水没有绿色的大地
一任阳光蹂躏



他们等呀等
等待变成野兽的时刻
等待时间编出精致的谎言
直等到
手指变成利爪
眼睛变成枪口
双脚变成履带
空气变成命令
来了
终于来了
那个等了五千年的命令

开枪——杀人
杀人——开枪
和平请愿与手无寸铁
拄拐的白发与扯着衣襟的小手
决不能说服刽子手
枪筒打红了
双手染红了
眼睛烧红了
一粒子弹
一股浑浊的宣泄
一次犯罪
一种英雄的壮举

多么轻松
死亡就如此降临
多么容易
兽欲就得到满足
那些年轻的士兵
也许刚刚穿上军装
还没有经历过
被姑娘亲吻的醉意
却在刹那间
体验到嗜血的快感
杀人是他们青春的开始

他们
看不见浸透连衣裙的血
听不见挣扎着的尖叫
对钢盔的坚硬和生命的脆弱
他们毫无感觉
他们不知道
一个昏庸的老人
正在把古老的京城
变成又一处奥斯维辛

残忍与罪恶拔地而起
象金字塔一样辉煌
而生命崩溃如深渊
听不到一丝回响
屠杀雕刻出一个民族的传统
岁月悠悠,如废弃的语言
做最后的诀别



我本想在阳光下
加入殉道者的行列
用仅存的一根骨头
支撑起虔诚的信仰
但,天空并不会
为牺牲者镀上金黄
一群饱食死尸的狼
在正午的温暖中
喜气洋洋

遥远地
我把生命放逐到
一个没有太阳的地方
逃出耶稣生日的纪元
我不敢正视十字架上的目光
从一支烟到一小堆灰烬
我被烈士的酒灌醉
以为这个春天已经消逝

当我在深夜的烟摊前
被几个大汉拦路抢劫
戴上手铐蒙住眼睛堵住嘴巴
扔进不知驶向何方的囚车
蓦然醒悟:我还活着
当我的名字在中央电视台
变成新闻中的“黑手”
无名者的白骨立在遗忘里
变成一枚英雄勋章
我被自编的谎言高高擎起
逢人便讲我体验过死亡

尽管我知道
死是神秘的未知
活着,便无法体验死亡
而死了
就再不能体验死亡

我仍在死中飞翔
沉沦地飞翔
无数个铁窗后的夜晚
和星光下的坟墓
被我的噩梦出卖

除了谎言
我一无所有
1990年6月于秦城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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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十七岁
——“六•四”二周年祭

题记:你不听父母的劝阻,从家中厕所的小窗跳出;你擎着旗帜倒下时,仅十七岁。我却活下来,已经三十六岁。面对你的亡灵,活下来就是犯罪,给你写诗更是一种耻辱。活人必须闭嘴,听坟墓诉说。给你写诗,我不配。你的十七岁超越所有的语言和人工的造物。

我活着
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臭名
我没有勇气和资格
捧着一束鲜花和一首诗
走到十七岁的微笑前
尽管我知道
十七岁没有任何抱怨

十七岁的年龄告诉我
生命朴素无华
如同一望无际的沙漠
不需要树不需要水
不需要花的点缀
就能承受太阳的肆虐

十七岁倒在道路上
道路从此消失
泥土中长眠的十七岁
象书一样安详
十七岁来到世界上
什么也不依恋
除了洁白无暇的年龄

十七岁停止呼吸时
奇迹般地没有绝望
子弹射穿了山脉
痉挛逼疯了海水
当所有的花,只有
一种颜色的时刻
十七岁没有绝望
不会绝望
你把未完成的爱
交给满头白发的母亲

那位曾经把你
反锁在家中的母亲
那位在五星红旗下
割断了家族的
高贵血缘的母亲
被你临终的眼神唤醒
她带着你的遗嘱
走遍所有的坟墓
每一次她就要倒下时
你都会用亡灵的气息
把她扶住
送她上路

超越了年龄
超越了死亡
十七岁
已经永恒

1991年6月1日深夜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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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的广场
——“六•四”三周年祭

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广场
挤满人群和呐喊
只是一瞬间
水银泻地般的奔逃
除了恐惧
就是空旷
殉道者的苍白中
钢盔与晨光共舞
被上帝审判的人
正透过某个窗口
欣赏着黎明之杯中
盛满的紫黑色液体

有勇气穿过广场的男人
也能徒步穿过太阳系
灰烬一旦燃烧
变成温暖的词
青涩的果实
就会在死亡中成熟
献给
不需要玫瑰的女人
她的嗓音照亮地狱
象一柄阴雨天的红伞
面对横冲过来的坦克
站着不动
挥舞柔软的手臂

她倒下的一瞬间
四周一片空旷
是谁顺手丢下的废纸
落在她高耸的前胸
又被一阵风吹起
遮住那双修长的手臂
就算她从来没有读过《圣经》
也不该被上帝遗弃在
路边堆起的垃圾旁
也不该让血污粘住那
在小伙子的梦中
飘飞的长发

如果是另一个春天
她与男友手拉手
走在这个广场
她也许不会为
偶尔踩死的一只虫子
而惊叹
此刻,她失血的双唇
却惊呆了地下的蛀虫
它们犹豫地伸出夹子
抓到的只是血腥

这个被死亡掏空的广场
为了一种绝对的权力
就窒息了所有生命

这个被死亡塑造的姑娘
为了一行纯粹的诗
放弃了所有文字
1992年6月6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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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烟独自燃烧
——“六•四”四周年祭

咖啡
冰淇淋
威士忌中清凉的冰块
几个老外向我提问
我的回答有股
大饭店的洗手间和
公共厕所的混合气味

手指游离于身体
一颗烟独自燃烧
与灵魂构成死角
九十度的垂直
某种梦境血红
空白的背景抽搐着
大火焚烧后的树林
残存的秃枝上
烤焦的羽毛讲述春天

谈话
说笑
爵士乐模糊了面孔
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烟蒂的记忆在临终前
从新衣服的撕裂处
突然翠绿
破碎的遗骨
可以用来买单
侍者微笑着
赠送一个不新鲜的果盘

握手
拥抱
道别的寒暄用多种语言
坟墓没有国籍
一只手从空酒杯
移向做最后挣扎的烟蒂
透明的烟缸展示尸体
有灰烬有口水
有夜生活的糜烂
春天很冷
我的醉意被跟踪
脚印中的窃听器
使我不敢稍做停留

古老的城市焕然一新
只有那个日子陈旧得
象致命的病毒
没有人愿意接近
我看见了亡灵
象拉直头发的姑娘
立在马路和星光之间
车流中的迷失者
是天地间的全景
是此时此刻
仅存的生命
1993年5月31日于北京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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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块石头的粉碎开始
——“六•四”五周年祭

这里
开始下陷
一块石头的粉碎
笔直且深不可测
有人疯了
逼迫大地与他一起
玩杀人的游戏

在瞎子的眼底徘徊
围绕黑色的火焰
还没有诞生的人
先于我死去
母亲的子宫变成地狱
地狱在羊水的喂养下
变成刽子手的天堂
奥斯维辛或耶路撒冷
经过焚尸炉的冶炼
哭墙的残砖如此坚硬

那种惊人的遗忘
帮助废墟死而复生
幸运者被腐烂滋养
一纸悔罪书苟活了肉体
蚊虫鼓胀的尸体
粘在一面雪白的墙上
伸手拍打水泥
掌纹变成街道的裂痕
浸满了黎明的血

闭上眼睛之前
这把刀又一次雪亮
照澈内脏
如同核武器点燃雪茄
使地球患上肺癌
向情人告别
在柔软的身体里
寻找被切割的感觉
仿佛生来第一次直视
就注定毁于另一种目光

大脑中有一只鞋
找不到通向记忆的路
1994年6月5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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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六•四”六周年祭


夜晚
悬挂在锋利的边缘
数次醒来想看清些什么
数次睡去如临深渊
大雾在体内弥漫
微风偶尔闪亮
一根针游走在血管里
连缀起支离破碎的词句
思绪破败
象离散的情人
抱怨着彼此的背叛



为一种被流放的妄想
需要简明清晰的虚无
时光倒流如同时光飞逝
血泊中的面容睁大眼睛
尘土的气味飘散开来
记忆的空白
象现代化的超级市场
今天是情人的生日
每一小时都很珍贵
都必须用潇洒的
百元钞票和信用卡
添满



意识到自己是劫难的幸存者
我会尽力感到震惊或羞愧
意识到活下去是宿命
我几乎潸然泪下或痉挛
自由是一条名牌领带
摆放在熏香的衣柜里
尊严是一张用不完的支票
在饭店和商场之间
在银行和股市之间
千百次地传递
那无数张激动的年轻面孔
曾经是旗帜是口号是标语
是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
一场阴雨过后
变成没人念的悼词



死者们上路时
我不曾相送
外交公寓里宽大的浴缸
浸泡着受惊吓的肮脏肉体
军车停在立交桥上燃烧
枪口对着阳台上的摄象机
蓝眼睛和黑眼睛相互对视
找不到打开家门的钥匙

是谁,偶尔拍下了
站在坦克前
挥动手臂的小伙子
使全世界为之感动
但,除了坦克上的炮口
没人看清过他的面容
他的名字也无人知道
后来呢后来呢
他踪迹全无
曾为他流泪的世界
也懒得再去寻找

他们上路时还很年轻
扑倒在地的瞬间
还为一线生机抽搐挣扎
他们被投进焚尸炉时
身体还很柔软
无名的尸体化为灰烬
一个时代或漫长的历史
也至多是一缕青烟



生活只是无差别的连续
一天和一年没有区别
谈恋爱和搞阴谋没有区别
抽烟、闲聊、泡酒吧
性交、搓麻、洗桑拿
贪污、跑官、贩卖人口
剥下了皮的身体
一副不辱使命的凛然
时间真的住进了疯人院
金钱那么轻易地
原谅了刺刀和谎言
小康的日子很享受
作为替屠杀辩护的理由
象儒道互补的形而上学
成为人人都接受的理想



这个民族的灵魂
惯于把坟墓记忆成宫殿
在有奴隶主之前
我们已经学会了
怎样下跪才最优美
1995年6月3日于北京西北郊市公安局软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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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放纵我的灵魂
——“六•四”七周年祭



我是一个残疾人
拖着被子弹射穿的腿
目光被绷带缠得太久
散发着腐烂的锋利
我的手指象我的呼吸
夹着劣质的烟草
留下有毒的灰烬
灵魂象卖淫的身体
裸露着
紧贴冰冷的石阶
地下的哭泣是被遗弃的婴儿
躺在生锈的针尖上



我是残疾人
孑然一身
走进这座被罪恶
弄成残疾的城市
为了乞求活命的面包
我把自由交给了股市
贪欲和欺骗
象汽车的尾气
污染着空气阳光和人的表情

那次革命盛宴散席后
幸运的英雄们漂洋过海
继续参加舆论和捐款的大餐
无奈留下来的精英们
来不及掩埋同伴的遗体
来不及擦净裤脚的血痕
就一头扎进了浩浩商海
留下无家可归的亡灵
象饥肠辘辘的野狗
找不到一块骨头

那次民主会餐的酒杯
被戒严的子弹击碎后
到处都是免费的饭局
身价十万元的黄金大宴
咀嚼后剩下的残渣中
还有几片从东洋进口金箔
闪着无辜的微光
几个男人当着妻子的面
满口酒气地交流着
嫖娼时积累的经验
局长、大款、作家和学者
争相攀比的不是钱与名
而是谁的鸡巴
能够坚挺不倒
从午夜到世纪末的黎明
从泰国海滨到纽约第七十二街



我僵硬在混沌之中
不敢移动不敢弯腰
任卑琐在身边起落
任猥亵穿透心脏
人们的微笑很纯洁
只闪着人民币的光
命中注定的殉难之路
与妓女唇印叠在一起
呻吟和泣血也轻浮放荡
需要可口可乐来解渴
江核心的主旋律
残存的暴力句法
在港台的软语包装下
是小康时代的文化口红

一个八十年代的先锋作家
冲着中南海的红墙撒尿
“为人民服务”的腥臊
变成BBC的头条
他又和洋倒爷勾肩搭背
进口一批漏气的避孕套
不朽的红色幽默
魅力来自精巧的唇舌
象一把切蛋糕的小刀
甜蜜地割下人的尊严
萨义德沉重地叹气
东方主义复活了孔子
在坟墓中放了一个
振兴中华的长屁
啊!
腰身好舒展呀!
逝者如斯
危难中的华夏大地
此刻是多么需要
腐朽的资本主义
垂死的共产主义
没落的封建主义



我家简陋的住房
紧邻着李鹏的深宅大院
通向万寿路一号的柏油路
与宽阔的长安街比起来
象一条乡村小道
每天的某个时刻
这里站满了警察
所有的车辆必须绕行
让黑色的“奔驰”驶过
车里的人正在打盹
梦见儿子携巨款外逃

经常是皎洁的月光下
经过这里的车
都要接受突然的盘问
路两边的树杆上
反铐着男男女女
他们说不清彼此的关系
描了眼影的被怀疑为妓女
拿着手机的被认定为嫖客
武警的钢盔吸引了星光
恐惧穿透夜的血管
红指甲绿指甲蓝指甲
都无法引诱坚强的战士
只有印着领袖像的大钞票
能够用乞求的表情
收买这样的夜晚



黑暗统治的城市
早已告别了
被勒住咽喉的黎明
又一次迎来
被茅台、XO和精液浸透的夜晚

在这座无耻得
接近完美的城市里
一切都被包装
只有残忍是透明的
纯粹的透明

在这个正义也要靠
广告上的大腿推销的时代
自我亵渎的人
得到太阳的加冕
仪式的盛大得如同
剥了皮的甜橙
绽开橘黄的嫩肉
享受着失去味觉的舌头

我是一个残疾人
无力逃脱
这样的城市这样的时代
唯一的庆幸
我还有被放逐的灵魂
它没有腿没有眼睛
却能够拄着双拐
不辩方向
也不避风雨
四处流浪
1996年6月2日—7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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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日子
——“六•四”八周年祭

那个日子
是一种疾病
从祖先初次乱伦后
它便遗传下来
潜伏在皇帝精子中
作为命运
那个日子选择了
没有免疫力的子孙
女娲用泥土造人和补天
精卫用生命填海
谭嗣同的身首异处
也无法挽回
一个民族的健康

五千年的不治之症
突然有了一剂良药
那个日子
给我们懦弱的骨头
唯一一次坚强的机会
从一面镜子到整个天空
我们再也找不到
欣赏阿Q式虚荣的理由
那个日子的绝望
把我们逼到了
没有任何退路的悬崖
粉身碎骨的瞬间
就是疾病痊愈的时刻

如果在创世的混沌中
我们曾把自己当作人
圣贤的教诲使我们
有骄傲有敬畏有谦卑
如果我们在屠刀下
拥抱过情人的尸体
为什么那个日子的尖锐
能擦亮全世界的目光
却惟独刺不痛我们的眼睛
为什么那个日子的手臂
从子夜举到黎明
从鲜红举到紫黑
我们却爬向刽子手的脚下

被扒光的男男女女
从焚尸炉的青烟中站起
草草地梳洗一下,甚至
来不及对镜自恋
就匆匆步入五星级酒店
去服侍豪华套间的大床
微笑得那么精致准确
象秦始皇陵展示的
令人叹为观止的铜马车

我们疾病又发作了
那是从未体验过的享受
丢失了灵魂的我们
庆幸只剩下肉体
发达的四肢已经足够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畏惧
我们不是上帝的造物
从不用担心末日的审判
我们的疾病多美呀
西施的美林黛玉的美
皆根植于这种疾病

上帝又能怎样
有上帝的白种人也有撒旦
每天进教堂忏悔的金发
不也得了爱滋病
那炼狱的烈火不是只能
徒劳地燃烧
白白地浪费
统治世界的互连网
治不了这个绝症

唉呀呀
我们是无产者
除了锁链
我们一无所有
多么令人骄傲的赤贫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没有嘴巴没有皮肤
没有心灵没有记忆
一无所有的无产者
只有那个日子那种疾病
白种人最致命的病
怎么能与我们相比
那么年轻的爱滋
才有几十年的历史
而我们的疾病古老得
远远超出耶稣的诞辰

再说了
爱滋病太浅薄
还需要性交
没有一点点道义感召力
而我们的疾病多深刻
学而时习之
养得浩然之气
顿悟成佛
无知者无畏
无产者无耻
从孔夫子到郭沫若
从三皇五帝到唐宗宋祖
从贞女烈妇到文臣武将
从毛泽东到邓小平
从圣贤到引车卖浆之流
……………………
我们这个民族
能够用那种疾病抵御一切
因为我们每个人
都要在子宫中学习无耻
而无耻者才能做到
真正的无畏——
从践踏生命到亵渎神灵

我们轻易挥霍了那个日子
如同我们从未有过那种疾病

1997年6月4日凌晨于大连市劳动教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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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逼近并击穿
——“六•四”九周年祭

菜盆中苍蝇的尸体
被我细细地咀嚼后
吐向残红的黄昏
一群秃头在操场上
随着口令重复同一个动作
等待就要到来的检查
电视中的赵本山或宋祖英
同屋人的大笑或聊天
他们熟悉所有的明星
最喜欢哼着“心太软”
去摸屏幕上的乳房和屁股

我仍然坐在角落里
给妻子写第609封信
文字突然昏厥
胃的痉挛左右了笔尖
几乎是本能地感到
那个时辰又逼近了
从划破的纸张的反面
击穿我脑后的反骨
那块每晚被妻子
温存爱抚的反骨
那块在初中一年级时
就被群专的小号囚禁
就被棍棒砖头砸击的反骨

被击穿的时刻
坟墓一定很孤独
纵使我有勇气
再一次坐牢
也没有足够的勇气
挖掘记忆中的尸体
如同我不敢
吞下嚼烂了的苍蝇

死亡埋葬了正义之后
已经抛弃了死亡

地下的孩子们
腐烂得只剩下发丝
纤细的哭泣偷偷飞翔
使晴朗的夜晚雨雪弥漫
天空的心脏停止跳动
犹如未婚先孕的子宫里
怀着一堆石头和冰块
婴儿为了逃避人工流产
在母腹中学会了自杀

我再一次拒绝进食
掏空身体,也无法
走进信仰的废墟
拼凑反骨的碎片
当百合花找不到泥土时
就把它栽种在海上
盐的追悼和守侯

今夜,梦中没有情人
却有一只发抖的蚂蚁
蚁群被戳进洞穴的刺刀尖
惊醒
蚂蚁也许不知道
大屠杀意味着什么
但是,当有智慧的生物
都在遗忘中渐渐麻木时
蚂蚁那颤栗的记忆
使大地完整
1998年6月4日凌晨于大连市劳动教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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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时间的诅咒中
——“六四”十周年祭

站在时间的诅咒中
那个日子格外陌生



十年前的这一天
黎明犹如一件血衣
太阳,被撕碎的日历
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
这唯一的一页
世界化为一个悲愤的凝视
时间不能容忍天真
死者们抗争着呐喊着
直到泥土的喉咙嘶哑

攥住监室中的铁条
这一刻
我必须放声大哭
我多么害怕下一刻
已经欲哭无泪
记住一个人无辜的死
必须在眼睛正中
冷静地插进一把刺刀
用失明的代价
换取脑浆的雪亮
那种敲骨吸髓的记忆
只有以拒绝的方式
才能完美地表达



十年后的这一天
五星红旗就是黎明
训练有素的士兵
以最标准最庄严的姿势
护卫着那个弥天大谎
在晨光中迎风飘扬
人们掂起脚、伸长脖
好奇中有惊诧和虔诚
一个年轻的母亲
举起怀中孩子的小手
向遮住天空的谎言致敬

另一个白发母亲
吻着遗像中的儿子
她掰开儿子的每个手指
仔细清洗指甲中的血污
她找不到一捧泥土
让儿子在地下得到宁静
她只能把儿子挂在墙上
这位走遍无名墓的母亲
为了揭穿一个世纪的谎言
从被勒紧的喉咙中
抠出那些窒息了的名字
让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作为对遗忘的控诉
被警察跟踪和窃听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
已经被翻修一新
犹如山沟里出来的刘邦
做了汉高祖之后
用母亲与神龙私通
来演义家族的荣耀
多么古老的轮回
从长陵到纪念堂
刽子手都被庄严安葬
在豪华的地下宫殿里
隔着几千年的历史
昏君和暴君之间
一边讨论刺刀的智慧
一边接受陪葬者的跪拜

再过几个月
这里将举行盛大的庆典
纪念堂中保存完好的尸体
和做着皇帝梦的刽子手
将共同检阅
走过天安门的杀人工具
如同秦始皇在坟墓中
检阅不朽的兵马俑
此刻,那个阴魂
回味着生前的辉煌
那些坐吃山空的后代
将在阴魂的保佑下
用白骨铸成的权杖
祈祷新世纪更美好

在鲜花和坦克之中
在敬礼和刺刀之中
在鸽子和导弹之中
在整齐的步伐和麻木的表情之中
旧世纪的结束
只有血腥的黑暗
新世纪的开始
没有一丝生命之光



拒绝进食
停止手淫
从废墟上拣起一本书
惊叹尸体的谦卑
在蚊子的内脏里
做着黑红的梦
靠近铁门的监视孔
与吸血鬼交谈
不必再那么小心翼翼
突然的胃痉挛
给我临终前的勇气
呕出一个时间的诅咒
五十年的辉煌
只有共产党
没有新中国
1999年6月4日凌晨于大连市劳动教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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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苏冰娴先生
──“六四”十一周年祭

(一)
你突然离去的噩耗
正值冬季少有的大雪
为肮脏的北京
披上伪装的时辰
天安门广场上执勤的武警
用皮靴踢碎了
一个孩子堆起的雪人

我想起十一年前
你的孩子
就像这个雪人
被罪恶的子弹击碎
枪声响过之后
恐惧在每一个大脑
安装了监听器
叹息和泪水也被录音

(二)
不许悼念
不许追忆
不许失去儿子的母亲
和失去丈夫妻子见面
不许高位截瘫的小伙子
坐著轮椅,接受
一次尝试行走的搀扶
不许寡母
接受一束鲜花
不许孤儿
得到一个新书包
不许任何温暖的手
为无家可归的冤魂
添一捧土种一株草
更不许所剩无几的眼睛
寻找刽子手的藏身之处
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十一年前
不许一滴雨
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十一年后
不许雪人有短暂生命

(三)
雪下著
犹如一代代冤魂
堆积起来
那冰清玉洁
看上去是虚幻的假相
红太阳一出来
只有成顿的垃圾
填满记忆

刺刀能够
劈开身体和影子
割断雪花和大地
却割不断烛光和夜晚
任何形式的祭奠
于那曾经热的血
都过于苍白
你让鲜血变成满天大雪
以坟墓的姿态飞翔

(四)
关于死亡
我能说的
决不会多于
你临终前的眼睛
每一瞥带来的震撼
决不亚于一次
末日审判

2001年1月17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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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木板的记忆
——六四十二周年祭

我是一块木板
一寸半厚的长方形木板
被遗弃的命运,让我
和一个年轻人的相遇
让细致的木纹保存了
那个被坦克与血肉对峙惊呆的
那个被子弹逼进死胡同的
黎明

长安街抽搐时
我也跟着震颤
履带碾过我的一角
植物纤维发出挤压后
断裂的嘶叫
我想躲避想逃走
我知道 钢铁比我坚硬
但,我,不能!

傍边,不远的地方
一堆已经模糊的肉体
离我太近,头正中
裂开一个大洞
很深很黑,血腥
已渗入木纹深处
豆腐脑一样雪白的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他比我勇敢
像我出生地的顽石
更比我脆弱比我痛
是我庇护下的小草
我要救他

那些与他一样的生命
逃吧逃吧 越快越好
他们比我年轻
面对坦克履带
他们比我脆弱
逃得越远越好
还未成熟的小草

来吧!已经
无力逃走的年轻人
躺在我满是污垢的身上
我仅仅是
一块被丢弃的木板
无力抗拒钢铁的碾压
但,我要救你
无论是尸体还是奄奄一息

来吧!头上
被炸开了大洞的年轻人
我在你瞪大的眼睛里
看见一堆堆钢铁冲过来的疯狂
那些驾驶坦克的士兵
甚至比你还年轻

来吧!刚才
还和同伴手挽手
向着黑色的炮口和枪口
挥动手臂的年轻人
闭上你凝望天空的眼睛
用血用白色脑浆
把我和四肢残损的你
粘在一起
紧紧的

我想倾听
最后的心跳说些什么
我想抚摸
碎裂的皮肤下
正在冷却的血液里
残留的最后一丝体温
如果可能,把这温暖
带给你最牵挂的女友

来吧!开阔得
像天空一样的年轻人
没有云雨没有飞鸟
如果可能
让我载你回家
如果你的亲人同意
把我做成简陋的棺椁
我会陪你一起入土
我的根我的家在大地深处
陪你一直睁着眼睛
在地下等待
直到你瞑目的那一天
长成森林

如果来不及
让我们就这样
一动不动 紧紧偎依
一同被钢铁碾成粉末
落入柏油路的裂缝中
在北京 在六部口
在托起长安街的泥土中
变成常春藤
保存记忆

2001年5月30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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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中的六四
——六四十二周年祭

这个日子似乎越来越遥远,但它之于我却是一根留在身体中的针,是一群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缝补残梦时遗忘的,它一直在寻找一双手,接替母亲们的工作。它寻遍了我的全身,刺死过无数幼稚的冲动和欲望。它常常游弋到心脏的边缘,仔细倾听心的跳动,偶尔会用针尖试探地触碰心的表面。有一次,它曾长久地停留在心脏的边缘,下决心奋力一刺,结束所有的罪恶。但是,在行动前的瞬间,它犹豫了,不敢继续向前,它知道生命的脆弱,抵不住轻轻地一扎,应该留下一点余地,一点时间,让血液把锈迹全部吸收。仅仅是由于没有找到那双手,它才踌踌。

针的本性很野蛮,渴望穿透一切,以血来喂养其锋芒。它的锈迹渗入血液,血液的流动使皮肤发紫发青,我的大脑常常在一阵阵极度亢奋之后,产生剧烈的疼痛。这根针留在身体中,只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寻找一只手,以确立它的永恒道义性。它不允许懦弱的神经肆虐地颤抖,针尖成为良知的守望者。

命运把我交给了它,死于这根针是早晚的事,犹如冬日把一滴水交给冰,或夏天把一只眼睛交给炽热的太阳。现在,此刻,我正在感受它的锋芒和銳利,锋芒照亮内脏,锐利的滑动清洗□懦弱。

在睡眠中,这根针已经习惯了我的胡思乱想和梦中呓语,昨夜惊醒时,听到它发出清脆的声响,闪光而奇妙,像身体中的一道彩虹,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我一定能感觉到,它的生命比我的文字更长久。它充满活力,悠然地游曳在身体中,每一次无意中的触碰,都使它更闪亮更尖锐更有不可动摇的合法性。

在我的身体中,有一个死角格外荒凉。是这根针,使尸体发出呻吟,使睁不开的双眼在黑夜里目光如注,透视出一切。膨胀的罪恶不安于角落的狭窄,它要深入到记忆的核心。那些背叛的时刻,为正义蒙上虚假的激动,我的灵魂与心脏分离,如同一个淫棍的肮脏生殖器,玷污了那个纯粹的夜晚。

真冷呀。针,盲目地游走,足以使血液结成冰,被亵渎的死亡像一座被抢劫一空的陵园。大理石墓碑前的烛火跃入眼底,能熔化这根针吗?身体中的针尖能变成烛火,温暖每一块墓碑下的夜晚吗?我等待□那只手,以缝补残梦的果决和耐心,让这根针刺穿心脏,肉体的悲哀和神经的哭号,毒化了思想,却升华了诗。

2001年5月18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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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一座坟墓
——六四十三周年祭

守卫着权杖兵马俑
让世界为之惊叹
比宫殿还堂皇的十三陵
又一次让西洋人错愕
毛泽东的纪念堂
修筑在奴隶的心脏正中
我们漫长的历史
全靠帝王的坟墓显示辉煌

而六四
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
一座把耻辱刻进整个民族和全部历史
的坟墓

十三年前
那个血腥的夜晚
恐惧放过了挑起正义的刺刀
逃亡纵容着碾压青春的坦克
十三年后
每个黎明从谎言开始
每个夜晚以贪婪结束
而金钱,原谅了一切罪恶
一切又被再次包装
只有残忍是透明的
纯粹的透明

六四,一座坟墓
一座被遗忘所荒凉的坟墓

这个广场,看上去很完美
被茅台XO鲍鱼宴
被仪式报告三代表
被二奶精液红指甲
被假烟假酒假文凭
被警车钢盔电鸡巴
翻修一新

当年绝食到奄奄一息的学生
如今,可能带着儿子
在这里悠闲地放风筝
人民大会堂正灯火通明
庆祝共青团的八十诞辰
年轻的代表们根本不知道
在门外的台阶上
曾有过三个同样年轻的学生
长跪不起
不知道当年的大会堂里
插着输氧管的绝食学生代表
和屠夫之间的唇枪舌剑
………………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历史算什么,当下才是关键
衰老的报告和年轻的笑容
环形吊灯旋转着核心
新一代北大人清华人
向谎言和强权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他们会有铺满金币的小康前途

六四,一座坟墓
一座被恐怖监控的坟墓

十三年并不漫长
却在我的脚下
断裂成无底深渊
刺进脚心的一根针
雪亮和锋利已不复存在
斑驳的锈迹布满血液
心的行走需要拐杖
如同荒凉的墓地需要绿色
而扫墓的人
却找不到通向亡灵的路

所有的道路都被封闭
所有的眼泪都被监控
所有的鲜花都被跟踪
所有的记忆都被清洗
所有的墓碑仍是空白
刽子手的恐惧
必须由恐怖来安抚

六四,一座坟墓
一座永不瞑目的坟墓

在遗忘和恐怖之下
这个日子被埋葬
在记忆和勇气之中
这个日子永远活着
被刺刀砍下的手指
被子弹穿透的头颅
被坦克碾碎的身躯
被围追堵截的悼念
是不死的石头
而石头,可以呐喊
是让墓地长青的野草
而野草,可以飞翔
刺进心脏正中的针尖
用泣血换取记忆的雪亮

六四,一座坟墓
一座让尸体保存生命的坟墓

而活着的人
饕餮着淫乱着
欺骗着独裁着
暴富着小康着
屈膝着乞讨着
的人
一个个正在腐烂

2002年5月20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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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亡灵目光的俯视下
──“六四”十四周年祭

眼角挤进一道冤魂的目光,那看不见的伤口,很像一种突然被撕裂的思想,用忐忑的声音讲述坟墓中的故事。压抑了太久,但那秘密的预谋仍然禁闭在谎言的堂皇之中。伤痕累累的目光,无法笔直地注视,历尽无数曲折之后,才能在黑暗里偶尔闪亮,洞彻荒芜灵魂的角落。

一笔旧债埋葬在无辜的眼底,犹如童年的习作压在抽屉尽头。

那一刻,世界是一只无力自卫的羔羊,被赤裸的太阳宰杀,上帝也惊愕得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流泪或叹息。随之而来的是交易,血迹被金钱打扫干净,精神的毁灭点缀著世纪末的盛大庆典。而诚实和尊严、母爱和怜悯,是被剥了皮的尸体,不断加入独裁权力的游行队伍,庆典从血腥开始到人肉筵席的杯盘狼藉结束。世纪末的罪恶和耻辱,正在繁花似锦深处,高呼“民族伟大复兴”的誓言,哼唱F4的“酷毕”青春。

因SARS而清冷的皇城,让人想起十四年前大恐怖下的空旷和荒芜;而现在又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也很象遗忘了鲜血的臃肿肉体。虚幻的繁华、轻浮的希望和盛大的誓言,如同掩盖新娘哭泣的面纱,也遮住了残忍的春天。死于收容所的年轻大学生,你是否在地下见到了十四年前的亡灵──他们比你还要年轻。富足而繁花的广州,不会在乎一个生命的突然蒸发,正如华美而时髦的橱窗,在目睹了一场比原始人的厮杀更原始的屠戮之后,依然用霓虹灯和裸体衣架乔装打扮。

记忆,被精致的无耻言说所切割,巧舌如簧的飞沫从未停止过喷吐著看不见的毒汁,SARS病毒弥漫在空气之中,天子脚下是惊惶失措的逃散。
二百年前,林黛玉的美艳肺痨焚烧掉痴情,贾宝玉疯癫的出走如同诗的碎片,化为庄周梦蝶的翅膀,纷纷扬扬;二百年后,SARS病毒封住了个体的肉体的咽喉,政治SARS窒息了公共的精神的咽喉,使一个民族无法自由呼吸,延续了数个世纪的高烧干咳,释放出无所不在的恐惧,纤维化的肺部表征为面若桃花的死亡,只能靠喝婴儿汤来乞求长寿,表演吃掉腐烂尸体的行为艺术,与冠状病毒的飞舞争风斗艳。

早已不需要赤脚行走的土地上,诗歌因没有怜悯而灭亡,那些高耸的建筑和闪亮的五彩灯光,是一块块无法融化的石头,冰冷得冻住了唯一的温暖,吸尽天下雨露的贪婪使大地龟裂。残暴浸透了沙石,一场让无耻横行无际的洗劫,宣告著一个民族在人性上的毁灭,而长征火箭却悠闲地探索太空的文明,还能兼职赚取国际市场的利润。

那比强暴更令人绝望的罪恶,偏偏发生在青春的庭院里,一群组织严密而装备精良的土匪,肆意践踏春天的萌芽。有过人吃人的原始,有过观赏人与兽殊死角斗的野蛮,有过几百万人被推进焚尸炉的现代灭绝人类强暴自己的姐妹,是比原子弹更具破坏力的暴行。没有萌芽便凋零,没有果实便腐烂,在一切还未到来之前,一切就被彻底毁灭。

六四之后,亡灵的目光,对于活下来的幸存者是一种考验──不是建功立业的考验,而是忏悔赎罪的考验。

亡灵的目光,凝视你,是为了被你凝视;倾听你,是为了被你倾听;仰望你的在天之灵,是为了接受你的俯视和蔑视!被你俯视,灵魂才能被坟墓之光刺穿,谦卑之火的烧灼才能洗刷罪恶。

当同时发生之时,在亡灵的俯视下,梦会流泪,刀锋会叹息,影子会愤怒,石头会歌唱,灵魂之光会拒绝黑暗──恐怖导致的人性腐烂。

2003年5月26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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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凌晨的黑暗
——六四十五年祭

在失去自由的黑暗中,我等待着时针指向六四凌晨,第十五个祭日降临。
十五年前的此刻,广场被全副武装的戒严部队包围,被反复重播的戒严令包围,也被不断传来枪声和各种血腥的消息包围。曾经在几个小时前还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广场,那一刻显得过于空旷。我呆在安置在纪念碑上的绝食棚中,与聚集在纪念碑周围的几千位学生和市民一起,在黑暗中面对着难以预测的命运。

十五年过去了,权贵们已经变得脑满肠肥,精英们也在利益收买下混成体面的中产白领,北京等中心城市新落成栋栋高楼大厦,电视屏幕上有播不完的歌舞升平,而那个夜晚的恐怖,至今犹存。从血腥的屠杀到严密的监控,这个政权的自私和野蛮一点没变。

从今年两会前的2月24日起,对我的监控已经开始且逐步升级:开始只是跟踪和站岗,并不阻拦我外出或见人,除非是外国记者上门来采访,他们会阻拦,而对来我家的其他客人并不盘查。当然,我家的电话和上网也没问题。
在3月3日到3月16日两会期间,监控有所收紧。我可以外出见人,但决不能见记者;来我家的人也要受到盘查,电话也会在通话时突然中断,而且中断的频率越来越高。为此,我与监管的警察发生过争吵。两会过后,依然如此。
从5月24日起,监控之网再次收紧,我的外出,除了有时回岳母家吃晚饭之外,当局已经不允许我去其他地方,电话和上网受到更频繁干扰,只要是记者或所谓敏感人士的电话,必被掐断;只要我上网,几分钟后就中断。为此,我又与他们争吵,还向112障碍台投诉。

5月25日凌晨以后,网络和电话在大多数时间里不通。

6月1日开始,电话全天不通,我也不能再能回岳父家吃碗饭。

与此同时,每一次监控升级,海淀分局的人都会来找我谈话,虽然态度温和,但实际上是警告。

这黑夜,不是大自然的昼夜循环,而是独裁制度下的持续黑夜,从贴身的跟踪到盘查来我家的客人,最后切断我的所有通信联系,把我软禁在家中,让我成为信息上的瞎子和聋子。我也知道,还有一些人也像我一样,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和通信自由。

1995年5月18日到1996年2月初,曾有将近八个月的时间,我被软禁在香山脚下的一处四合院内。刘霞每半个月可以去看我一次,给我带些书籍。
现在,与1995年的那次软禁的区别,只是软禁地点的不同,不是在公安局指定的地点,而是把我围困在自己的家中。我还有刘霞相伴,可以读书写作。但在失去人身自由这点上,两种软禁没有任何区别。

十五年了,没有变化的是我的妻子刘霞。她对我的爱从未变过,对亡灵的祭奠始终如一。每年六四祭日,她都会买来一束百合花,今年也不例外,昨天下午,她买回15枝百合。

这百合,既是祭奠,也是忏悔。

白色的百合在黑夜中亮着,绽开的花瓣和绿叶亮着,淡淡的花香亮着,犹如亡灵们的死不瞑目。在六四后整个民族精神的黑暗里,六四亡灵付出的鲜血和生命,是唯一的洁白和闪亮。

今晚,被禁闭在黑暗中,百合花是亡灵之光,打开我的灵魂之眼,让我看见丁、蒋两位老师流着泪为捷连点燃蜡烛,看见许许多多难属们让烛火长明,看见香港的维多利亚公园那照亮香江夜空的烛光,看见世界各地为亡灵们点燃的烛火。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里,身体陷入黑暗,正好让我的灵魂有时间与亡灵们对话。

洁白的百合,为亡灵点燃的祈祷之火,凝视、灼热并照亮我。

渴望自由的人死去,亡灵却活在反抗中。

逃避自由的人活着,灵魂却死于恐惧中。

十五年了,那个被刺刀染红的血腥的黎明,仍象尖刺一样扎进我的双眼,此后,我看到的一切都带着血污。我写下的每一句,每一笔,来自于坟墓中亡灵们的倾述。

昆德拉有句名言:人类反抗暴政的斗争,就是记忆反遗忘的斗争。然而,六四之后的中国,又岂止是遗忘而已。

一个杀人的政权是令人绝望的,一个容忍杀人政权和冷淡被杀者忘灵的民族更令人绝望;一个大屠杀的幸存者无力为死难者讨回公道,又尤其令人绝望。

在绝望中,唯一给予我希望的,就是记住亡灵。

2004年6月4日凌晨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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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清明变成石头
——六四十五周年祭

十五年前……
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蒋捷连,不听父母的劝阻,从家中厕所的小窗跳出,奔向西长安街,加入到劝阻戒严部队的行列中,然而,你非但没能劝阻住戒严部队,反而被罪恶的子弹射杀。

年仅十九岁的高中生王楠,基于“要把历史镜头真实地记录下来”的愿望,带着相机直奔天安门,然而,你还没有来得及用相机为历史留下见证,却用自己年轻的生命见证了野蛮的屠杀。

年仅三十岁的杨燕声,出于最本能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在1989年六月四日早晨七时抢救伤员,然而,你的人道义举却被罪恶的子弹击中,子弹射入肝部,于体内炸开,不治身亡。

十四年后,你们的母亲和妻子,却在清明节前被中共安全部门拘留审查,这个剥夺了你们的年轻的政权,连母亲悼念儿子、妻子祭奠丈夫的权利也要剥夺。

清明节到了,无雨的干裂的春天,你们的遗像无法挂在初绿的枝头,而只能挂在母亲们被泪水浸泡的心头。

十五年了,不许悼念,不许追忆,不许失去儿子的母亲和失去丈夫妻子公开流泪,不许寡母接受一束鲜花,不许孤儿得到一个新书包,不许高位截瘫的小伙子坐着轮椅,接受一次尝试行走的搀扶,不许任何温暖的手为无家可归的冤魂添一捧土种一株草;更不许所剩无几的眼睛寻找刽子手的藏身之处,不许未泯的良知为冤魂讨还公道,不许不许不许不许……十四年了,不许一滴雨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纵使刺刀能够劈开阳光和影子,也劈不开亡灵与鲜花的生命;纵使跟踪、窃听、关押能割断空气和呼吸,也无法割不断烛光和夜晚。那曾经热的血,至今依然沸腾;那十五年来在受难中抗争的思念,仍将让你们的亡灵化作清明的泪雨,以顽强的姿态飞翔。

年轻的亡灵们,你们倒下时都太年轻;你们的遗像在微笑,这年轻的微笑告诉我,生命朴素无华,除了洁白无暇的年龄,没有任何抱怨,如同沙漠,不需要树不需要水,不需要花的点缀,就能承受太阳的肆虐。

年轻的生命倒在道路上,道路从此消失,而你们却奇迹般地没有绝望;子弹射穿了山脉,追赶着海水,而你们在泥土中长眠,象书一样安详。你们把未完成的爱,交给满头白发的母亲们,让她们带着你们临终的眼神,走遍所有的坟墓,唤醒所有的亡灵。每一次,当她们就要倒下时,你们都会用希望扶住送她们上路。

十七岁,十九岁,三十岁,你们超越了年龄,也超越了死亡,超越所有的语言和人工的造物,使生命的价值指向永恒。

而我,这个八九年的所谓风云人物,这个在耻辱中苟活的幸存者,关于死亡,我能说的决不会多于你们临终前的一瞥,也决不会多于你们的亲人久久端详遗像时的目光。这目光所带来的震撼,犹如对幸存者的道德审判,我甚至没有勇气和资格,捧着一束鲜花或献上一首诗。

凝视无辜亡灵的遗像,要在欲哭无泪的眼睛正中,冷静地插进一把刀,用失明的代价换取大脑的雪亮,让铭心刻骨的记忆拷问幸存者的灵魂,让清明变成石头,横在我记忆的荒野中。

2004年4月3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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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暗夜中的百合花
——六四十七周年祭

已经十七年了
又是六四祭日
又是恐怖黑夜降临
   
一个年轻的生命

活生生的
瞬间变成枯叶
挂在初露的霞光上
   
压抑了太久
秘密的预谋和残忍的屠杀
仍然被禁闭在堂皇的黑洞中
看不见的伤口
突然被撕裂的思想
讲述坟墓中的故事
   
我的目光伤痕累累
无法笔直地注视
无数曲折之后
在黑暗里偶尔闪亮
洞彻荒芜
   
感谢妻子刘霞
每年六月四日
她都会带一束白色百合回家
今年她带回十七枝百合
   
黑夜中的百合花
点缀着亡灵的原野
白色的百合亮着
绽开的花瓣亮着
挺拔的绿叶亮着
淡淡的花香亮着
是祭奠也是忏悔
   
死不瞑目的眼睛
唯一的洁白和闪亮
刺穿整个民族的精神黑暗
   
被禁闭在黑暗中的百合花
是亡灵之光
打开我的灵魂
看见母亲们
看见维多利亚公园里
看到世界各地
为亡灵们点燃的烛火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里
百合花陷入黑暗
犹如时间与亡灵们对话
洁白 为亡灵点燃的祈祷之火
凝视 灼热并照亮我
   
渴望自由的人死去
亡灵却活在反抗中
逃避自由的人活着
灵魂却死于恐惧中
   
面对绝对空无
面对野蛮的劫掠
有一种坚韧
巍然不动
犹如从内心取走一束光
照亮一条路
   
2006年5月24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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